姜米妞儿

你是如何便如何,且看它去去来来。

【琅琊榜】【蔺谢】一念一忘

果然是把刀,还是一把钝钝的刀,磨得人心疼。

都说痴人心苦,一点都不假,猫儿哥笔下的蔺晨就是这么个痴情种。

儿时的一眼万年,辗转缠绵了数十载,到最后终究还是相忘于江湖。

人的欲望有很多种,谢玉贪恋权力,而蔺晨及时行乐,这就注定他俩走不到一块儿去。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相识一场,也算幸事。

送猫儿哥一首诗,我心中的蔺谢,大概就是这样的情谊: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白衣倾故里,杯盏奉为君。古道长亭远,执留手上温。浮生皆饮尽,方知共情深。”

猫儿哥哥:

#听了一首古风歌生出来的脑洞/原歌为话剧主题曲与脑洞无关#

#年龄私设有/剧情私设有/各位表太较真#

#ooc什么的轻点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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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天空海阔?

无非钟灵俊秀,无迹无痕。

何谓,山高水远?

不过今人难在,旧人不归。

 

(一)

他提着一壶酒,单薄一件白袍就倚在那峰顶的岩石上,看着那峰峦叠起的石林云海,听着那瀑布落泉的泠泠清声。他抬了眼,薄雾将散未散,却仍看不清天尽头的孤旷,视不及夕阳是不是残红。他突然想,自己为什么着迷这雾呢?

那般的触不到,融不化,摸不清,沁了心轻软柔润,入皮相透骨冰凉。就好像那人留给自己的所有都不过虚妄,再怎么执拗着想,终究也只得一空。

他想着,或许那人真的有过片刻的念头想着随他入了江湖看看,看看那山那水,听听那风那鸣,赏赏那景那月,猜着那琅琊阁豢养的只只白鸽飞过山峦横渡万里,多久才能抵达。

他想着,哪怕是和那人到了乡田塞北,雪地火园,只要他说不走,自己都是肯留的。

不过只求几夕相伴,几朝共醒,他不爱那浮云遮望眼的名利,他只盼着一辈子都能洋洋洒洒的浪荡于世,提着一把剑啜着几壶酒,驾着俊马风流红尘,爱着一个人,过着一辈子。

他想着他也不可以不管这琅琊阁,披着一身白衣华衫没羞没臊的缠着他,只要他在,他肯,什么都好。

可这一切啊,都只是他想。

转手提了那身边酒就往口里倒,冰凉丝丝缕缕洒出来沿着领口浸到针脚细腻的丝线里,辗转着迷醉的清冷。

他放下酒壶皱了皱眉头,喉咙里好似火烧一般,先是暖再是痛,他愣了片刻的神,散出一个苦笑。

这酒啊,怎么这么烈呢?

他揉了揉眉头,就听的一阵脚步凌乱着过来,驻足停顿了片刻才颤颤巍巍的开口。

“少,少阁主……谢先生他……逝了……”

他脑子里轰鸣一声。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跑去那房间里,那上好的衣摆下端零碎溅着泥污,不曾理会那周遭担心的帮扶,直到了门前抬起手,才发现竟颤抖着连门也不敢推开。

屋内小厮颓了神色拉开门,看着他叫了一声“少阁主”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被推开。

他虚晃在谢玉榻前,双膝瘫软了跪倒,他伸手去探,什么也探不到。

那人闭目安稳,面色苍白,再无声息。他一点点慌了神色,却又一寸寸敛了哀戚。

他能哭什么呢?

他仰面无声的笑,撑着床榻缓缓站起,看着谢玉的手里,攥着一张小纸,他伸了手抖着取了出来,作势要展开那纸的手将触未触,终还是撵着搓开。

他手心里的汗不知何时已经殷了纸,触着那墨晕染了边际,可却还是能让他看清那俊秀端正的字,一分分刻着他的心。

那两字大抵是谢玉心里骨里兜转着几世都不曾忘却,连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都不忘惦念执迷。

他突然咧了咧嘴角,残阳最后一抹红洒在他身上脸上,映照着他俊秀的脸无比沧桑。

他琅琊阁少阁主,浪荡不羁,风流倜傥,何时有过这般如同落拓的品貌。

惊得身后的小厮踯躅了一步,小心得唤,“少阁主……”

他恍惚了一下,侧头看那小厮。

“……人已逝……您……”

他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小厮抿了抿嘴,又道,“少阁主……何时下葬……”

他双眼望向天际骤然一缩,长睫抖了抖,声音喑哑,却平淡异常,“今日吧。”

“……埋在……哪里?”

他突然就攥紧了手,是啊,埋在哪呢?

谢玉是个罪人。

死了也无名无性不会有碑的罪人。

生前种种枉论,荣华富贵尽消。

又能埋在哪呢?

他神色深了又淡,淡了又远,远了飘散着许久才慢慢收回。他眨了下肿胀酸涩的眼,开口分不出无声还是有声。

“···不埋了···”

小厮惊愕。

“···就散了吧···”

“少阁主!”

“···不过红尘过客,黄土白骨的,有什么用。”他像是自顾自的说着,“···就在那山顶扬了,江湖四海,哪方不是归处。”

那山川俊秀,也算我带你看了,也算你替我看了。

“···可这···”

“散吧···”蔺晨念着,“再好不过。”

小厮不敢再语。

他转身又看了谢玉一眼,带着或许痴情或许绝望,狠狠一眼留在他身上,斧劈刀刻一般。

然后再不留恋的向外走,脚下不知是不是虚幻的仓皇。

似有山风透窗而入,吹落他手间早已虚握住的残纸,孤零零躺在地上,他也恍若未觉。

那背影高挑着依旧迷着人眼,却染尽了孤独。残阳血红的披散了他白衣覆盖的脊背,让他一身华服如同渗着血色的素缟,不知为谁送着终。

那残留的一点余辉堪堪渡在那零落地面的纸上,映着那两个字如泣如诉。

——莅阳。

那是谢玉终此一生,唯一的惦念。

 

(二)

蔺晨永远记得他初识谢玉的样子。

那年他刚满八岁,正巧赶上初春,琅琊山积雪融尽,四处都是刚刚涌出的生机。蔺晨一个人到处跑着,躺在嫩草初生的草坪里打滚,沾了他雪白衣衫上到处都是晨露。他就在这草里嬉耍着,蹦跳着跑到了琅琊山的山顶上。

薄雾皑皑,永远都像是将消未消,他心念着崖边儿上那朵珍贵的花,挺着胆子任凭自己小小的身子半个悬在崖口之外,徒手够那花茎。握在手里那一刻就松了神,腰上一滑,整个身子重心前移,失去依凭的坠落惊得他一瞬失神,到终于开口呼救,字音还没吐出去半个就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眼前一阵晕眩,待到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山顶上,离了那崖口数丈远。

他怔楞的眨了眨眼,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只觉得脸上一片濡湿,下意识抬起小手去摸,湿漉漉的,竟是不知何时哭了出来。

救他的人慢慢松开了他,箍住他的肩膀在他面前蹲下,缓声问道,“没事吧?伤没伤到?”

蔺晨永远记得那时谢玉的样子,玉面雕琢,丰神俊朗,情目清透,眼尾荡漾着浅薄的红润,好似琅琊阁后的桃花成花海之时温润的色泽,让蔺晨一点点的迷着。声线柔和的如同他曾淌过的溪水,一点点的浸润在他耳内心头。

那时他不管不顾的扑到了对面人的怀里放声大哭,朦胧间听得那人放松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柔和且缓慢的顺着他的背。

“没事了,下次不要一个人跑到这么高的地方。”

他也始终记着谢玉身上那弥散着的淡淡梅香,终年不曾忘。

那天父亲在也之后赶来,厉声的斥责似乎都不那么重要,反倒是谢玉带着伤救他,那香掺杂着几丝药草的气味,此时却沾染着血腥。他脸色泛白的抬起头直视他的眼,只一眼就陷了进去。

他记得谢玉当时的笑,无奈着,放纵着。

他记得那时自己扯着他的衣袖,也不顾父亲说着什么,软软的唤,“阿玉哥哥。”

然后看着谢玉唇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应着他。

他记得自己在夜里偷偷跑进他的房里,在那苦涩的药旁,放上一小碟蜜饯。

最后终于被谢玉发现,却是用那修长的手指拾了一枚放在了他嘴里,然后看着自己甜腻的弯了眉眼,轻轻的摸着他披散的发。

那时的蔺晨用他八岁的年纪,却固执的在心里想着。

若是这人能一直陪着自己,该有多好。

 

待到谢玉离开,蔺晨不知何故醉心医术,整日的缠着父亲,背书采药,武艺也不曾割下,尤其是磨着轻功。那时的蔺晨整日翻着医术,有一日跑到父亲房里,突然的问着。

“爹,世间有最毒的毒药吗?”

那时的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怜爱,有慨叹,却是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自己去寻。

只是这一寻,就耗光了蔺晨毕生的心。

 

三年之后再见谢玉的时候,蔺晨已不似昔日般莽撞,却依旧是欢欣的孩童。他看着那人如昔的眉眼愈发深邃,多了几分砂石的凌厉,融了几丝绕骨的哀愁。

那时他揪着心却还是不懂,不懂门外偷听时谢玉执着的情爱,痴恋的女人,他听着父亲急躁的问他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却换来那人再淡不过的一句——恨便恨吧,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那个名声。

那时的蔺晨很想冲进去问一句凭什么。

可他没什么资格。

他什么也不懂,于谢玉,他什么也不是。

 

那之后谢玉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沁着冷风,吹得他白衣单薄恍若消散,蔺晨躲在树后看着突然着了慌的跑过去,站在他身边扯他的衣袖,佯装无辜着说——阿玉哥哥,晨儿这一招不会。

那时的谢玉脸色泛白,却还是带着笑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会武。

父亲说,阿玉哥哥是将军。

谢玉笑的带了些悲凉。

当时的蔺晨看不明白,只看着谢玉执着他的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舞了一个行云流水,衣袂交映翩翩,蔺晨又一次晃了神,呆呆的望着,直到谢玉拉着他的手递了剑,他才醒了神来,不知哪里来的冲劲一把就攥住了谢玉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薄茧,让蔺晨怎么也不想撒开。

他紧紧盯着谢玉的眼睛问着,阿玉哥哥,你是不开心吗?

我···

蔺晨凑上去就在谢玉的唇角亲了一下。

温凉甜软,好似他初夏时放在舌尖偷尝的露水花瓣,让他想一直含住舍不得放开。

但只是浅浅的一碰,蔺晨就心跳的厉害,他害怕的急忙退回去,脑袋埋得低低的,从耳后一直红到脖颈。

似乎不舒服周围出奇的安静,蔺晨小心的抬起头就对上了谢玉似笑非笑的眼。

晨儿,你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么?

蔺晨懵懂的点头。

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书上说,这样可以去哄生气的人开心。

蔺晨脑子一热的说出这个不三不四的借口,谢玉笑着把他揽在怀里。

傻孩子,以后不能这样。

蔺晨乖乖的应了一声。

那时的蔺晨还不知道自己当时的举动是为什么,直到多年以后,蔺晨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但千万般纠葛爱恨,都已经来不及了。

 

(三)

雕梁画栋,雪月风花,星海月盼,宝马香车。

蔺晨周转于繁华的尘世时曾在想,到底有什么,是可以一直热烈的呢。

那时的他及冠之龄刚过恰满一年,长身玉立,俊美风流,医武大成,开始热爱于江湖山水间的恣意潇洒,他开始爱酒,爱着世间一切漂亮的人和事。他总是一副调笑的模样,衣着华美的流连于花街小巷,却始终空着一颗心。

那时的他懂了太多,也错过太多。

他永远都不能淡忘的,就是他及冠的那一年曾偷偷的跑到了金陵。

皇城万里辽阔,他只为了寻一人。

他记得那日月圆之夜,自己执拗的把谢玉拦在树下问他——她爱你么。

彼时谢玉年近不惑,唇上蓄起了须,一袭白裳替成玄色掩盖,压抑着他的鼻息,却仍遮掩不住那俊俏的模样,尤其那一双让蔺晨痴念得眼。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颤抖的黯淡神色,复又问了一句。

——你爱她么。

爱。

没有片刻的犹疑,那一个字坚定有力,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的砸在了蔺晨心上。

他虚晃了身形,谢玉却始终没有看他。

——阿玉,你后悔么?

谢玉低笑,未着一言。

——你和我走吧?

谢玉愕然的转过头,良久之后都化成了难辨意味的目光,末了只说了句

——蔺晨,你不是小孩子了。

蔺晨听见自己手指攥出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那一夜他眼看着谢玉合门不曾回头看他一眼,一个人倚在树下,随着月沉日升。

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不再年轻了。

别再天真了。

 

蔺晨自十五岁寥懂情意,至今二十岁一腔情痴,五年春秋几番过,雨雪数载,未断寸缕相思。

五年里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寄出了多少辗转着心意的书信,描摹着滚烫烧灼的痴心。

五年里他早已数不尽自己等了多少个星辰交替的昼夜,只想着那只尾端系着红线的白鸽足上,能不是了然一空。

他曾倚树而笑,夹着萧尾抵着嘴,却嘲哳着情曲败破。他曾举杯对月,折着一只新桃搅着酒,却品不出半点清醇。

那时节他依旧人前弯眉笑眼,貌朗神清,可总是有些东西变了。

渐渐的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琅琊阁的一切,那一天父亲叫他到他曾失足的山顶上,一言不出的望着薄雾笼盖的山峦林海,从旭日初升,到残阳渐落。

最后一缕红霞洒在他素白的衣角,突然听见父亲开口问着——晨儿,你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么?

蔺晨淡淡一笑。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时节他得了世间最好的阿玉哥哥,一寸一念,成了最深的妄想。

他时常想起那日最后父亲似有若无的叹息,转身之际留了四个字,飘散在空荡的雾里,兜转着侵进他的血肉。

——过执成痴。

他恍惚了神色,兀的想起九岁那年自己缠着父亲问的那句什么才是世间最毒的毒药,突然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空旷四野,悠荡着他心口阵阵悲鸣。

他用了十载终于找到了答案,但自己早已无药可解。

原来所谓至毒,不过一情字而已。

碧泉黄土,情思绕梁。刹那一念,方寸一厢。

 

(四)

蔺晨再到金陵城时,恰逢着冬雪初落,寒梅初开,纯粹着他一双眼底的混杂,冷冷清清。

他翻过高墙叠垒的侯府,子夜前敲开了谢玉的房门。

意料之中,也情理之中。

谢玉未拦他也未请他,由得蔺晨兀自进了屋子大咧咧的坐下,低声吵嚷着要酒。

——不是说蔺少阁主出尘绝世,怎么来了我这儿倒像个市井混混。

谢玉声音透着无奈,换来蔺晨嘴里状似顽劣的笑。

——没人让我犯浑,我也只能冷着性子了。

谢玉忽略着他话语间掩饰不掉的感伤,遂了他心意的拿了酒。

蔺晨从怀里掏出一块暖玉雕成的半块玉珏来塞给了谢玉,只央着他必须收下当是不惑之年的礼物,一股子缠人的劲儿活像谢玉初识他的儿时。

恍惚十数载已过,往日种种,终还是不复昔年。

那夜的蔺晨未多言片语,只是洒了性子天南海北的聊着,如同知己老友,对酌杯酒,凛凛入喉。

他倚在半开的窗边看着院内的飘雪,凭着风吹着他披散的发碎在自己脸侧眼前,反复着撩拨着他红了眼眶。

那夜谢玉莫名的将酒喝道微醺,随着他倚在窗边看着,着魔一般的抬起手撩开了他的发望着他,蔺晨一动未动,由着谢玉的动作,看着他或许是因为酒气氤氲的更红的眼尾,半晌听得他多年未曾听到的温润嗓音轻轻吐着。

——晨儿,你长大了。

他眉目流转着,眼中那一汪清泉将落未落。

——多俊俏啊,我的晨儿。

蔺晨耳中炸裂一般,心口狠狠的揪在一起。他任性着一把将谢玉抱在了怀里,死死的箍着,由着那温凉一点点浸润到自己的身体里。

错不了。怎么能错啊?

谢玉眼底破碎出的疼痛爱怜,一如蔺晨积年情痴,痛苦着,渴望着,隐忍着,破碎着,一点点的刺进胸膛下的方寸之地,流淌着病入膏肓一般的毒素入肌入理,入骨再难剔除。

他听着那人昔年柔和的嗓音低唤。

我的晨儿。

别人可以不懂,蔺晨怎么能不懂。

他骨子里放肆张狂的本性再难压制,他将怀里的人推搡着压在床榻上,纠缠啃咬,抵死撕磨。那晚不知谁点的红烛,熏着檀香,痴痴迷的蔺晨明知是错也再难放开。

红烛暖榻,一夜缱绻,贴合着只这一晚好似用尽了一生的气力,谁也不愿停歇。

蔺晨一下一下的狠着力道,不退不让,唇齿相盼在谢玉的颈间耳侧,不离不放。

他一遍遍的低喃,似哀似痛。

谢玉一声声的低喘,似怨似伤。

他执迷着反反复复的问,阿玉,你爱我吗?

谢玉颤抖着扳着他的肩膀带着些狠戾的吻他,却始终未回答他只言片语。

烛火影影绰绰,映在墙上两个交缠难分的身影,一寸寸的描摹着轮廓,雕刻着经年不灭的眷恋。

用这一夜,只这一夜。

 

那很久之后,蔺晨都在想。那天晚上片刻没想过停下的荒唐,到底渡着几分清醒几分醉,又含了谢玉多少的情真。

次日醒转,一切如常般平淡,谢玉早已不在房里,不过留下桌案一片薄纸,一行浅字。

——云淡风轻。

蔺晨压了一腔闷痛的低笑,笑的他一双眼红若残阳。  

他知晓有些东西变了一个彻底,再也回不去。

他更知道有些事情做了一个透彻,便再也抹不清。

可放纵也好,情醉也罢,这痕迹留得下留不下,蔺晨终归是明白,这一夜过后。

我便是我,他便是他。

再无瓜葛。

 

(五)

蔺晨听见林殊这个名字,大概是在回琅琊阁三月之后。

他一直知道林燮和他父亲交好,远在他出生之前,但他却只见过这个林伯伯一次。

眉清目朗,英俊挺拔,情豪气阔,忠义两全。

这是蔺晨无论经历多少年月,都改变不了的印象。那时候正是琅琊阁景色最佳的时节,林燮同自家父亲于院内对酒舞剑,飒飒身姿大抵蔺晨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想,那大概是每个男子生来都想成为的样子,江湖纵马,沙场驰骋,一柄剑可饮红尘风雪,一杆枪可挑高墙敌旗。

他只记得那时节长辈交谈间隐约说起出征一事,他便再也没见过这位这人心折的将帅。

直到此番自金陵而归。

也至此时他才知道,若认真算起,谢玉还是他的妹夫。

蔺晨多少有些想笑。

他总觉得谢玉一颗心长在莅阳身上,恨不得命都随了她,到头来外人眼里,仍旧是不光明的下作手段。

是啊,他又怎么猜不到。

就像他始终都刻意不曾提起,为何多年夫妻,竟是都不同室而居。

何苦的戳人痛处。

 

其实他是有些好奇林殊的,听着林燮嘴里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少年郎,好似像个太阳一般,他还是想见见的。

——等下次我再来,一定让小殊也跟来,按晨儿这性子,他们一定是好朋友。

那时的蔺晨笑着,心里多少有点期盼。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那所谓的相见,竟是挫骨扬灰般的浴火重生。

痛极,也恨极。

 

蔺晨不知谢玉何时彻底的变了,又或者从来他都不曾看清过。那是他第一次疯一般执拗的问着父亲是真是假,却只换来父亲似有若无的叹息。

他才恍然发觉,十余年来,他竟再未从父亲口中听见过谢玉的名字。

只字也无。


他看着体无完肤的林殊撑着最后的力气死死的扯着他的袖子,破碎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吐——蔺晨哥···我要活。

活下去,为了七万条命,为了一腔军魂。

蔺晨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撕磨着痛,他拽着早已意识模糊的林殊的手,一遍遍的告诉他。

——你会没事的,我会让你活下去。

——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心念一定要让他活着,就像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愧疚溢满了他的胸腔。

他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着手将不过十九岁的少年郎剥皮挫骨,听着即使在昏厥中依旧撕心裂肺的呻吟,那血沾染在胸前纯白的衣襟上,眼泪自眼眶汹涌而出。

他知道,这个少年啊,自此病骨缠身,命再难长。

蔺晨那时立了志的想,活下去,竟你未竟之业,负你应负之责,完你未完之功。

我便翻了这大江南北,也定要允你一命,昭这一场冤仇。

那是后来的梅长苏永远也不曾知道的,自己那个风流尘世的挚友,曾痛苦着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发了誓的要让他活着,活到他自己想活的年岁,做完他所有想做的事,陪着他,走完余生。


蔺晨等着他从生死线上转生回世之后,才得知他要挣扎着一年的寒暑春秋。

他看着榻上缠着白纱浸着血的人浑浑噩噩的痛苦沉睡,无边的怒火渐生。

他不顾父亲的阻拦策马奔至金陵,却于那府前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护国柱石几个字,心底一片仓皇。

谢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曾想着,温润如玉,不折不弯。

可如今呢?

他听着一品军侯的名字,哭不得,笑不出。

他脑海里尽是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的眼,击得他心里破败不堪。

他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满月,一点点冷了冲动的劲头。


谢玉再见到他的时候,眸中闪过一瞬的惊愕,和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欢欣。

然而蔺晨再难看清。

他似笑非笑的进了房间倚着门框看着他,状似无意的说着。

——我该恭喜你升官了。

谢玉斜睨他一眼,淡淡的应着。

——蔺少阁主大老远的跑来,不是只为了恭贺这么一句吧。

蔺晨耸了耸肩,深吸了一口气,随意的说——是啊,我琅琊阁飞你这府里的信鸽多年前就未曾再回去,我不亲自来怎么办?

谢玉顿了一下,想着后院那个笼子,未言一声。

——阿玉,你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蔺晨突然有些不甘的问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说什么?说你又风流了不少?

谢玉语义间有着几分不经意的调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蔺晨看着他,猛的上前扯住了他的手腕,逼着他一丝一毫的看。

——阿玉,你想我吗?

谢玉冷着脸不着一语,蔺晨就重复着一遍遍的问,他也不知道自己逼了多久问了几遍,终于逼到了谢玉忍不可忍,终于逼到了自己瞒无可瞒。

他清楚的看见谢玉脸上的冰冷怒意,一点点将他心底的火转成冰凉。

他听着谢玉牙关里咬碎的一字一句。

——蔺晨,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突然就笑了,笑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谢玉的眼睛,问出了那夜缠绵时呢喃无数遍也没有得到回答的话。

——阿玉,你爱我吗?

——爱过我吗?

谢玉侧着脸,凭着月色遮住他的样子,隐着神色模糊不清,只能听得声音空灵悠远,虚虚幻幻。

——蔺晨,忘了吧。

忘了吧。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

蔺晨一个踉跄,唇齿一开一合,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外的满月洒进屋里,却照不满两个人的身影,蔺晨辨不清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痛苦的问着。

——阿玉,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谢玉意料之中的笑笑,他早知蔺晨来意,他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孩子,突然不知该怎样回应他。

他热烈,他美好,他一腔情痴。他浸染着谢玉的心牵着丝丝点点的抽痛,可却再也给不了他如幼时般的任何温柔。

他双手沾满血腥,在这你死我活的朝政里勾心斗角,垒着枯骨血肉,一步一升。

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很想在摸摸眼前青年永远随性披散的发,替他别过凌乱的青丝,抱着他让他稍稍安稳,可他抬不起手。

也再也不能抬起手。

他看着青年眼中因七万血肉残魂而灼烧的沉痛,一点点缠紧自己的心,含冰吐雪般不着一丝情义的开口。

——蔺晨,你说为什么?

蔺晨鼻息间重重一错,听着谢玉吐出又一句凌厉的字眼。

——为这侯府,为了莅阳。

——为名,为利,就是不为你。

谢玉看着蔺晨眼中仅剩的火转为挫败,听着他喉咙里压抑的喘息,眼眶突然涨得发涩。可他听着自己依旧残忍的说着。

——蔺晨,你要记着琅琊阁的规矩,永远不要过问朝政。

青年惨淡着一笑。

——怎么,侯爷也要杀了我吗?

谢玉眼中一瞬即逝了失措,他别了眼再不看他,留了一个背影决绝冷漠。

——蔺少阁主,请回吧。

蔺晨咬着牙,死死的凝视他的背影,一点点退到了门边。

转身刹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几分沙哑。

——收手吧。

谢玉恍惚了一下,凄惨着笑,笑的终于自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成王败寇。

他怎么收手。


(六)

蔺晨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是儿时他拉着谢玉给他舞剑,白衣若雁,身如行云,剑如流水,漂亮的恍惚着他的眼。

后来年复一年的成长,谢玉都在自己身边,两人两剑,两匹马,江湖飒沓。伴一场清风无端,随一世明月万里,树下煮着酒,山间奏琴箫。仿若再无俗世纷扰,凭我自在逍遥。

蔺晨不知道这梦周转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再睁了眼,枕边尽数濡湿。


或许早就猜到了梅长苏步步耗着心血的精妙布局终不可能放过谢玉,他看着挚友相助的请托,莫名的笑了个干净。

阿玉,阿玉。

你逃不掉的。


他辗转再回金陵城,依旧往年般繁华喧闹,他看着那带着肃重的宁国侯府,神色间莫名染上了哀悯。

这盛极一时荣宠一时的地位,终于到了尽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推开谢玉的房门,带着一分的期盼,忍着九分的凄凉。

那人身上的生杀之气逼的他一阵拧眉,他凝视着谢玉的眉眼,华发斑驳却依旧是俊秀年轻的容貌,多年蓄起的须倒衬得他威严自凛,那昔日温润清澄的情目而今染着深不见底的幽暗,眉宇间尽是凌厉深沉的冷硬狠绝,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心底一阵难忍的抽痛,他抿着嘴下意识抬手支着门框,张嘴却不知自己要问的什么。

他陌生的看着眼前桌案后端坐的人,一刹那间觉得脚下错了方向。

谢玉耐不住蔺晨一直看着他,皱了皱眉抬起了眼。

——蔺少阁主一直看我,能看出花儿来不成?

蔺晨错愕了一下,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唤出了那声昔日熟悉而今生疏的称谓。

——阿玉。

谢玉的手紧了紧,翻过一篇书页。

——何事?

蔺晨捏了捏鼻梁骨,丝毫没注意自己浓重的鼻音。

——我来看看旧友,不欢迎?

谢玉冷冷一笑。

——少阁主来我这里,何时问过我欢不欢迎。

蔺晨敲打在手中的折扇紧了紧,看着谢玉悠悠的问了一句。

——你就不想知道我来干什么?

谢玉抬眼看他,不置一词。

——阿玉,你和我走吧。

蔺晨最后一次不死心的问他,谢玉眉头皱了皱,神色流转出几分厌倦。

——蔺少阁主,我没有心思和你开玩笑。

蔺晨嗤笑一声。

——谢玉,你就没想过败吗?

谢玉言语冷漠,神色厉然。

——事在人为。

蔺晨表情难得的露出急躁,他向前凑着,手就压在谢玉正在看的书册上,一点点的捏紧。

——够了吧,名利,就那么重要吗?

谢玉愕然的看着眼前说出这句话的人,眼底一瞬汹涌,似乎交替了万千种思绪,蔺晨还未来得及仔细捕捉,就眼见着它们尽数化成近乎冷冽的讥讽。

——名利不重要,难道你重要?

或许是气极笑极,谢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撕裂。

——我说蔺少爷啊,你还是小孩子吗?

蔺晨的目光彻彻底底的破碎,他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低笑,终于扶着桌案有些踉跄的站起,他看着眼前早已被权谋高位腐蚀到灵魂的人,莫大的哀戚充斥着他的心底,好似片刻之后,就能看见这个人的死期。

他听见自己无意的迎合他。

——是啊,浮云生死,不争一场位高权重,岂不可惜。

他慢慢向门口走着,突然停下了步子,却是没再回头,嘴唇开合间轻轻吐着。

——你说,还会见吗?

谢玉合上了手中的书页,一点点收紧了手指,目光透过蔺晨的侧影虚空的向前,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看到了什么。

——不再见了。

蔺晨口鼻之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着重着一步步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明月高悬的天。似乎上一回也是这般的朗月,两个人一壶酒,一盏烛火,依偎天明。

不过十数载,物是人却非。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的一遍遍摩挲着手中的扇骨,有些混沌的想。

这天,也该亮了吧。

这金装玉裹下的污浊血腥,终归是再也藏不住了。


谢玉在牢中的时候,想着夜里发生的种种,竟是有些想笑的。

他不是猜不到在前一个夜里蔺晨看似无端的来意,他这双手沾满了无数的人命和血腥,半生辗转在这阴诡权谋里,看透了太多,冷淡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位进阶的不择手段,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名利下残酷的血肉模糊,因此他过分的明白,若是有朝一日落败为寇,那些生时所造的恶孽终将生成那如影如鬼厉般的仇怨,嚼碎一身的血肉筋骨,半分粉末都留不得。

既然结果千般皆不变,那么由谁推动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牵扯着沉重冰凉的铁链倚靠在毫无温度的水泥墙面上,任由着唯一的光源将自己映衬的更加颓唐,他的手一直抚弄着腰侧隐在衣下的一处凸起,嫣红的眼尾潮湿着,不寻常的柔软。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让他异常的疼惜怀念,神色间弥散着温润,却浸透着多少不忍和悲戚。

他惨然的笑了笑,腰侧的手捏紧了又松。自己从未去抓住过的东西,哪里来的资格哀悼呢。他破败的想着昔日的种种,千万般身影闪过,拉扯着他此时此刻,已算不得坚硬的心。

他眼前停留住了一个俏丽的身影,美目盼兮的望着他,似乎足以望穿了他的心魂。他轻颤着睫羽缓缓的阖了眼,撕磨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遍遍的念着。

莅阳,莅阳。

我终究欠你一句,对不起。


(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蔺晨放荡江湖之时,在某一处私塾外,听得稚嫩的嗓音朗朗又和缓的诵着,抑扬顿挫一字一字的打在了蔺晨的心坎儿里,勾起了他或许几世也无法忘却的往事。

他想着,自己痴缠热烈的找着,求着,盼着,温柔的执拗的,放纵的收敛的,能做的都做了,能用的都用了,怎么就什么也得不到呢。

他饮尽了腰间所有的酒痴痴的笑,这不过红尘俗世一场情爱。

哪里有多少所谓的终成眷属。


谢玉卸下错了筋骨的手臂咬牙正回的时候,冷汗浸透了他粗糙的衣物,狼狈着他满身泥污。他瘫倚在牢房的一角望着零星透进来的残月,习惯忍受着浑浊不堪的血腥,苍凉嘲讽般的笑弯了眼。

哪管一朝功名就,一夕殒毁蝼蚁欺。

尤其似他这般生前位高权重生杀狠戾,一旦失势,命或更甚乞者卑贱不堪。

谢玉冷笑着,即便是此时,他早如浑然生成的凛冽气质依然不折半分。

不过世态炎凉。

他不信天道不信命,翻手云雨杀伐数十载,人性低劣的暗面谢玉早在这些许年月里看了个通透,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蔺晨竟然还会来看他。

你为的是什么呢?

谢玉昏迷的前一刻有些好笑的想着,那时重石下落砸穿了他的琵琶骨,戳透了心肺薄壁,难能再有半分活路。窒息的剧痛击垮了谢玉引以为傲的意识和克制,陷入了他以为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蔺晨也彷徨着自己为何要救他。

他费尽力气看着那人才能艰难的呼吸一口气,还要痛苦的根本不成样子。风霜无情的摧残着他近乎形销骨立,一张脸早已无半分血色生机。

他知道自己心里哀哀的痛,却仍是在极端的想。

最后一次,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我身边。

他早已算好了谢玉不会见他,连同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只是每日派着一个特定的小厮送药照料,看着一盆一盆从室内换出来的血,捧着手中那只失踪了许久,却又不知何时从金陵城飞回来的白鸽,不皱一丝眉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变的心硬,又或者只是看淡了,又或者他一直清楚,自己无论作何反应,终归是没有什么用途。

他想着那梅岭七万条烈烈军魂,想着梅长苏那羸弱不堪的病骨,突然有那么一丝的歇斯底里。

谢玉,何为报应?

不过天道循环,你不信,又能如何呢?


北境风沙凛冽,蔺晨手抚着凹凸不平的铠甲,第一次感受到了男儿的热血沸腾。他看着战马上飒飒英姿的梅长苏,恍惚间形影交错,仿佛十多年前自己就真与那个林殊相识相知,因他的炙热而灼烧。

可他清楚,那所谓林殊时唯一的交错,就是那坚定的一遍一遍,再痛也要活下去。

蔺晨哀悯的想着,他知道,此时这般的张扬,不过一瞬的光亮,若灭,则消。

他无法遗忘那天夜里,他死死握着梅长苏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冰冷到足以冻住冰雪寒潭。

他望着挚友安慰般的如画眉眼,听着他气若游丝的一字一句。

——蔺晨,我违约了,你莫怪我。

蔺晨忍了满腔悲痛,故作调笑的对他扯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知道我会怪你你还不听话的胡闹!长苏···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梅长苏勉强的勾了嘴角,提着一口气打趣他。

——蔺大公子就不要在这种时候说笑了···

蔺晨打断般的唤了他一声,就见梅长苏眉眼黯了黯,生生止住了言语。

——蔺晨···情深易伤,莫要太执着···

蔺晨忘不了那时梅长苏近乎虚无的一句话带给了他多少惊诧多少痛苦撕扯,他知晓着挚友玲珑剔透的心思又如何没有半分察觉,他说不出心里是哀是痛是愧还是悔,他想着琅琊阁里不生不死的那个人,望回床榻之上转瞬即消的薄命,任由着泪沾满了衣裳。

他耳畔留下的是梅长苏最后一句话,浅笑着,最直白,也最亲切。

——蔺晨,好好的,一如当初。

他看着床上青年一点点合上的眼,听着周围哀恸的哭号,心混着悲痛一点点的沉寂。

他渐渐松开了梅长苏消散力道的手,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也救不了他。


蔺晨不止一次的见过死亡,即便他是个医者。他见过太多生命的流失,或不忍或叹息,但都与他无关。

可他却终究要面临与己相关的逝去,看那眉眼轻合,徒留残痕渐褪,往事尽消。

看着他们尘归尘土归土,那所谓的生前身后,是非功过,都留给后人肆意评说。

细而思之,人这一生一命不过如此,浮屠过眼,不过一场大梦。

梦醒后华丽的卑微的,破落的张扬的,终究归于云烟,渐渐消散。

那天火化之后,小厮跌跌撞撞的跑到自己身边,颤抖着手递给他一块烈火烧灼后依旧纯粹的玉。

——少、少阁主……

蔺晨一把扯过那玉来,一点点攥紧在手里,喑哑着嗓子问着。

——这玉你从何而来?

小厮缩了缩脖子,似是有些恐慌。

——一直……在谢先生身上。

蔺晨只觉的片刻间脑洞嘶鸣着痛,他低低的笑一点点沙哑成极尽哀哀的哭,他手指一遍遍的抚摸着精致温暖的玉,好似抚摸着早已被他刻进魂骨的人。

那指间残纸上的名字此时如同最恶劣的嘲讽周旋在蔺晨的眉目之间,刺痛着他满心满眼,痴情可欺。

谢玉……谢玉……

你究竟是在骗我……

还是在骗你自己。


他未去细算自己究竟在谢玉逝去的第几个年月里,近乎下意识的又踏进了金陵。

脚下习惯性的走着熟悉的老路,蓦然间回了神,就已经站在了宁国侯府的门口。

蔺晨不知为何这尘封的府邸至今没有被征用,他不愿也不想细想,只是看着这昔日繁华光鲜而今落寞灰败的宅院,一时间有些恍惚。

进去看看吧。

有一个声音告诉着自己,蔺晨摆脱不掉,被莫名驱使着走到了无人的地方,纵身跃进了这仍贴着封条的禁地。

他无法言说自己此时的心境,一步一步浅浅踏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步都刺痛着心口,将黏着在一起的旧事一页一页,撕开的淋漓尽致。

他朦朦胧胧间行至了谢玉曾经的屋外,一只手抬起又放下,反复不知多少次,终于颤抖着推开。

经年累积的灰尘让蔺晨下意识屏息别头,他挥了挥手伫立了一阵才抬了脚轻缓的走进去。他一点点将房梁墙角暗结的蛛丝缠开,动作出奇的轻柔。

几次相见的夜在此时纷杂重现,或痛或怒,或痴或迷,一丝一寸的缠裹着他的心脏,细密到极致,温存至凄悲。

他高挑的身影绕至沉重的桌案,手轻轻摩挲着桌案上当日还未来的及收好的书册,一点点涂开上面附着的厚厚尘灰。

他的视线缓慢的珍视着每一边每一角,最终凝放在一个半个小指打小的竹筒上。

那竹筒盖子开着,上面缠着三圈艳红的丝线,将蔺晨的视线一点点烧灼。他突然着了慌的想要翻弄桌案,却在推了一下手下的书时就看见了书下压着的露出一个边角的字条。

就好像是未来得及或是纠葛撕扯许久终归忍痛不曾寄出的信笺,零散的被遗忘在注定被尘封的旧宅府邸,消散在岁月里,仿佛永远不会再被人发觉。

蔺晨猛然的就想起那只莫名年月里飞回阁中的白鸽,孤寂的让他由心开始抽搐颤抖。

他小心的拿出了那张年岁摧残下泛黄的残纸,看着上面熟到骨子里都忘不掉的字迹写着的一字一句,钝着刻着穿了他心里,模糊了鼻息唇齿,眼底耳畔,充斥着腥辣的灼息。

那廿八小字如往昔般隽秀端正,却在起锋转合之处,颤抖了墨渍如清泪一般氤氲,不知凝刻了多少落笔者的痴怨哀戚。

耳畔零零碎碎的回荡起一阵让蔺晨目光波动的旋律,好似不知何年听来的乐坊残曲,唱的恰恰好是这廿八之字,字字蚀骨哀绝。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①



【文中注释:李益《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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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ijiangchunshuixiangdongliu1自此山水不相逢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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